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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4月6日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作者:张晓风)

    渐渐地,就有了一种执意的想要守住什么的神气,半是凶霸,半是温柔,却不肯退让,不肯商量,要把生活里细细的琐琐的东西一一护好。 
    一向以为自己爱是空间,是山河,是巷陌,是天涯,是灯光晕染出来的一方暖意,是小小陶钵里的“有容”。 
    然后才发现自己也爱时间,爱与世间人“天涯共此时”。在汉唐相逢的人已成就其汉唐,在晚明相逢的人也谱罢其晚明。而今日,我只能与当世之人在时间的长川里停舟暂相问,只能在时间的流水席上与当代人传杯共盏。否则,两舟一错桨处,觥筹一交递时,年华岁月已成空无。 
    天地悠悠,我却只有一生,只握一个筹码,手起处,转骰已报出点数,属于我的博戏已告结束。盘古一辨清浊,便是三万六千载;李白蜀道不通的年光,忽忽竟有四万八千岁;而天文学家动辄抬出亿万年,我小小的想象力无法追想那样地老天荒的亘古,我所能揣摩所能爱悦的无非是应属于常人神仙故事里的樵夫偶一驻足观棋,已经柯烂斧锈,沧桑几度。 
    如果有一天,我因好奇而在山林深处看棋,仁慈的神仙,请尽快告诉我真相。我不要偷来的仙家日月,我不要在一袖手之际误却人间的生老病死,错过半生的悲喜怨怨。人间的紧锣密鼓中,我虽然只有小小的戏份,但我是不肯错过的啊! 
    书上说,有一颗星,叫“岁星”,12年循环一次。“岁星”使人有强烈的时间观念,所以一年叫“一岁”。这种说法,据说发生在远古的夏朝。 
    “年”是周朝人用的,甲骨文上的年字代表人扛着禾捆,看来简直是一幅温暖的“冬藏图”。
  有些字,看久了会令人渴望到心口发疼发紧的程度。当年,想必有一快乐的农人在北风里背着满肩禾捆回家,那景象深深感动了造字人,竟不知不觉用这幅画来作三百六十五天的重点勾勒。 
    有一次,和一位老太太用闽南语搭仙: 
    “阿婆,你在这里住多久了?” 
    “唔——有十几冬喽!” 
    听到有人用冬来代年,不觉一惊,立刻仿佛有什么东西又隐隐痛了起来。原来一句话里竟有那么丰富饱胀的东西。记得她说“冬”的时候,表情里有沧桑也有感恩,而且那样自然地把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的农业情感都灌注在里面了。她和土地、时序之间那种血脉相连的真切,使我不知哪里有一个伤口轻痛起来。 
    朋友要带他新婚的妻子从香港到台湾来过年,长途电话里我大概有点惊奇,他立刻解释说:
  “因为她想去台北放鞭炮,在香港不准放鞭炮。”
  放下电话,我又想笑又端肃,第一次觉得放炮是件了不起的大事,于是把儿子叫来说:“去买一串不长不短的炮,有位阿姨要从香港到台湾来放炮。” 
    岁除之夜,满城爆裂小小的、微红的、有声的春花,其中一串自我们手中绽放。 
    我买了一座小小的山屋,只十坪大。屋与大屯山相望,我喜欢大屯山,“大屯”是卦名,那山也真的跟卦象一样神秘幽邃,爻爻都在演化,它应该足以胜任“市山”的。走在处处地热的大屯山系里,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北方人烧好的土炕上,温暖而又安详。 
    下决心付小屋的订金,说来是因屋外田埂上的牛以及牛背上的黄头鹭。这理由,自己听来也觉像撒谎,直到有一天听楚戈说某书法家买房子是因为看到烟岚,才觉得气壮一点。 
    我已经辛苦了一年,我要到山里去过几个冬夜,那里有豪奢的安静和孤绝,我要生一盆火,烤几枚干果,燃一屋松脂的清香。 
    你问我今年过年要做什么?你问得太奢侈啊!这世间原没有什么东西是我绝对可以拥有的,不过随缘罢了。如果蒙天之惠,我只要许一个小小的愿望,我要在有生之年,年年去买一钵素水仙,养在小小的白石之间。 
    中国水仙和自盼自顾的希腊孤芳不同,它是温驯的、偎人的,开在中国人一片红灿的年景里。 
    除了水仙,我还有一个俗之又俗的心愿,我喜欢遵循着老家的旧俗,在年初一的早晨吃一顿饺子。 
    素饺子的馅以荠菜为主,我爱荠菜的“野蔬”身份,爱小时候提篮去挑野菜的情趣,爱以素食为一年第一顿餐点的小小善心,爱民谚里“三月三,荠菜花,塞牡丹”的憨狂口气。 
    荠菜花花瓣小如米粒,粉白,不仔细看根本不容易发现,到了老百姓嘴里居然一口咬定荠菜花塞过牡丹。中国民间向来总有用不完的充沛自信,李凤姐必然艳过后宫佳丽,一碟名叫“红嘴绿鹦哥”的炒菠菜会是皇帝思之不舍的美味,郊原上的荠菜花绝胜宫中肥硕痴笨的各种牡丹。
  吃荠菜饺子,淡淡的香气之余,总有颊齿以外嚼之不尽的清香。
  如果一个人爱上时间,他是在恋爱了,恋人会永不厌烦地渴望共花之晨,共月之夕,共其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如果你爱上的是一个民族,一块土地,也趁着岁月未晚,来与之共其朝朝暮暮吧!
  所谓百年,不过是一千二百番的盈月、三万六千五百回的破晓以及八次的岁星周期罢了。
  所谓百年,竟是经不起蹉跎和迟疑的啊,且来共此山河守此岁月吧!大年夜的孩子,只守一夕华丽的光明,而我们所要守的却是短如一生又复长如人生的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啊!

艰辛的人生

(作者:Theodore Roosevelt)
   一种怠惰安逸的生活,一种仅仅是由于缺少追寻伟大事物的愿望或能力而导致的悠闲,这对国家与个人都是没有价值的。
   我们不欣赏那种怯懦安逸的人。我们钦佩那种表现出奋力向上的人,那种永不冤枉邻人,能随时帮助朋友,但是也具有那些刚健的性质,足以在实际生活的严酷斗争中获取胜利的人。失败是艰难的,但是从小曾努力去争取成功,却更为糟糕。在人的一生中,任何的收获都要通过努力去得到。目前不用作任何的努力,只是意味着在过去有过努力的积储。一个人不必工作,除非他或他的祖先曾经努力工作过,并取得了丰厚的收获。如果他能把换取到的此类的自由加以正确地运用,仍然做些实际的工作,尽管那些工作是属于另一类的,不论是做一名作家还是将军,不论是在政界还是在探险和冒险方面做些事情,都表明了他没有辜负自己的好运。
   但是,如果他将这段不需从事实际工作的自由时期,不用于准备,而仅仅是用于享乐(尽管他所从事的或许并非邪恶的享乐),那就表明了他只是地球表面上的一个赘疣;而且他肯定无法在同僚之中维持自己的地位,如果那种需要再度出现的话。安逸的生活终究不是一种令人很满意的生活,而且,最主要的是,过那种生活的人最终肯定没有能力担当起世上之重任。
  于个人如此,对国家也是这样。有人说一个没有历史的国家是得天独厚的,这是卑鄙的谎言。一种得天独厚的优越感来源于一个国家具有光荣的历史。冒险去从事伟大的事业,赢得光荣的胜利,即使其中掺杂着失败,那也远胜于与那些既没有享受多大快乐也没有遭受多久痛苦的平庸之辈为伍(因为他们生活在一个既享受不到胜利也遭遇不到失败的灰暗境界里)。

美生灵

(作者:张炜)
        暮色中,河湾落满云霞,与天际的颜色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流云哪是水湾。
  也就在这一幅绚丽的图画旁边,河湾之畔,一群羊正在低头觅食,它们几乎没有一个顾得上抬起头来,看一眼这美丽的黄昏。也许它们要抓紧时间,在即将回家的最后一刻再次咀嚼。这是黄昏滩上的一幕。牧羊人不见了,他不知在何处歇息。只有这些美生灵自在自在地享受着这个黄昏。这儿水草肥美,让它们长得肥滚滚的,像些胖娃娃。如果走近了,会发现它们那可爱的神情、洁白的牙、那丰富而单纯的表情。如果稍稍长久一点端详这张张面庞,还会生出无限的怜悯。
  没有比它们更柔情、更需要依恋和爱护的动物了,它们与人类有着至为紧密的关系,它们几乎成为所有食肉动物的腹中之物,特别包括了人类。它们被豢养,被保护,却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它们只吃草,生成的却是奶、是最后交出的全部。它们咩咩的叫声,可以呼唤出多少美好的情愫。它们那神秘的、不可以理解的互相倾诉和呼唤,那由于鸣叫而微微开启的嘴巴、上皱的鼻梁,都让人感到一个纯洁生命的可爱。
  它们像玉石一样的灰蓝色眼睛,有时会一动不动地看着你,直到把你看得羞愧,看得不知所措。
  他们幼小的时候,就长出了一撮胡须,甚至还长出了两个可爱的肉坠;你抚摸这胡须这肉坠,似乎看到它在向你微笑,向你无声地询问:你的来路,你的归路。可是它惟独不谈自己,不触及那无一例外的凄惨的命运。人在这种美生灵面前,应该更多的悟想。人一生要有多少事情要做,要克服多少障碍,才能走到完美的彼岸。这遥遥无期的旅程,折磨的的恰是人类自己的灵魂,而不仅仅是这一类的生灵。人类一天不能揩掉手上的血迹,就一天不会获得最终的幸福。这是人类的全体未曾被知的一个大限、一个可怕的命数。在这个命数面前,敏慧的心灵应该有所震栗。
  温柔和弱小常常被欺辱,可是生命的无可企及的美却可以摧毁一切,它最终仍然具有威慑力和涤荡力。
  三只小羊跟在它们的母亲身边,那种稚声稚气的咩咩声至为动人。它们的母亲只顾寻找食物,几乎对它们的呼叫充耳不闻。它需要抓紧时间摄取更多的养料,以便生成奶水来伺喂它们。它知道这些撒娇声,这嗲声嗲气的求告和呼喊没有多少要紧三个孩子没有使母亲注意它们,最后竟自觉无聊地在一块儿戏耍起来,像赌气似的,离母亲尽可能远一点,用有些笨拙的、粗粗的、像木棍一样的前腿去踢踏绿草;或者是瞅准了一个踽踽前行的小甲虫,用毛烘烘的嘴巴去碰触,打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喷嚏。它们有时候也干架吵嘴,甚至拳脚相加,额头碰在一起比赛角力,甚至故意伏在另一个的背上,让它一边包怨一边往前走……这样的把戏玩了一会儿重又无趣起来,它们就一块儿向着远方奔跑,一窜一窜的,那是学着大羊们奔跑的样子。它们一口气跑到了河边,最后返回,从几只大羊的空隙中站起来——它们想起了母亲,立刻惊慌失措地呼叫起来,它们的母亲也在寻找孩子——它一抬头发现孩子们不见了。母亲的叫声比小羊的叫声粗重有力多了。这遥遥相对的呼应此起彼伏,渐渐惊动了群羊。所有的羊都昂头发出了叫声,帮一个母亲或孩子。后来它们三个重新回母亲身边,羊群才开始寻找食物。
  荒原、草地、最开阔的原野,好像最适合放牧,它们就应该是羊的世界。羊们几乎毫无侵犯性,全身都蓄满了阳光。它们把这温暖和热量分赠人类,人类却对这宝贵的馈赠毫无感谢之情。他们已经习惯了从羸弱的生命里索取和掠夺,因为他们自己在同类中也常常这样做。在不同的物种之间、不同的动物之间,比人类更无知更野蛮更荒谬的,并不是很多。比起很多更弱小的生命来,人类几乎不懂得羞愧。他们也曾编造和制定出一些道德的规范和准则,却对自己的不道德视而不见。他们更多的时间像羊一样吃草,有机会却要放下草吃羊。他们常常奢谈自然界的所谓“食物链”,却从来不研究自己与其他动物所构成的“食物链”。在整个神奇宇宙的生命链条中,人类构成了多么可怕的一环。作为某些个体,他们不乏优秀的悟者;作为群体,他们却是无知的莽汉。他们在把整个星球推向毁灭的边缘,却又沾沾自喜地夸耀和骄傲……
  暮色苍茫中,这一群美生灵被霞光勾勒出一片剪影。它们驮着所剩无几的光明踽踽而行。它们大概也会有关于黄河岸边这美好一天的记忆吧。每一天对它们大约都是珍贵的。灿烂的阳光,绚丽的黄昏,无边的阔水和碧绿的草地——大概它们心中都会留有这美好的印痕和足迹吧。
  从它们灰蓝色的眼睛里,从那种默默的注视中,似乎可以感受它那潜在的灵性、温柔的本色、善良的心情。在这生命进化的历史上,它们的确是一些跨过了漫长世界的苍老的生命;它们也许懂得太多太多:关于这个星球、关于漫漫时光、关于生命的秘密。
  原来它们颌下垂挂的那一缕胡须,远远不是什么滑稽的标志,而是深刻的象征。它们正因为对这个世界知晓得太多,才这样听天由命。
  它们从来都没有停止去做的,就是每天用自己弱小的身躯,驮回最后一缕阳光。
12月24日

今世的五百次回眸

(作者: 毕淑敏)  
    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顿生气馁,这辈子是没的指望了,和谁路遇和谁接踵,和谁相亲和谁反目,
都是命定,挣扎不出。特别想到我今世从医,和无数病患咫尺对视。若干垂危之人,我手经治,每日查房问询,执腕把脉,相互间
凝望的频率更是不可胜数,如有来世,将必定与他们相逢,赖不脱躲不掉的。于是这一部分只有作罢,认了就是。但尚余一部分,却
留了可以掌握的机缘。一些愿望,如果今生屡屡瞩目,就埋了一个下辈子擦肩而过的伏笔,待到日后便可再接再厉地追索和厮守。
  今世,我将用余生五百次眺望高山。我始终认为高山是地球上最无遮掩的奇迹。一个浑圆的球,有不屈的坚硬的骨骼隆起,离太
阳更近,离平原更远,它是这颗星球最勇敢最孤独的犄角。它经历了最残酷的折叠,也赢得了最高耸的荣誉。它有诞生也有消亡,它
将被飓风抚平,它将被酸雨冲刷,它将把溃败的肌体化做肥沃的土地,它将在柔和的平坦中温习伟大。我不喜欢任何关于征服高山的
言论,以为那是人的菲薄和短视。真正的高山不可能被征服的,它只是在某一个瞬间,宽容地接纳了登山者,让你在它头顶歇息片刻
,给你一窥真颜的恩赐。如同一只鸟在树梢啼叫,它敢说自己把大树征服了吗?山的存在,让我们永保谦逊和恭敬的姿态,知道在这
个世界上,有一些事物必须仰视。
  今生,我将用余生一千次不倦地凝望绿色。我少年戍边,有10年的时间面对的是皑皑冰雪,看到绿色的时间已经比他人少了许多
。若是因为这份不属于我选择的怠慢,罚我下辈子少见绿色,岂不冤枉死了?记得在千百个与绿色隔绝的日子之后,我下了喀喇昆仑
山,在新疆叶城突然看到辽阔的幽深绿色之后,第一反应竟是悚然,震惊中紧闭了双眼,如同看到密集的闪电。眼神荒疏了忘却了这
人间最滋润的色彩,以为是虚妄的梦境。就在那一瞬,我皈依了绿色。这是最美丽的归宿,有了它,生命才得以繁衍和兴旺。常常听
到说地球上的绿地到了××年就全部沙化了,那是多么恐怖的期限。为了人类的常盛不衰,我以目光持久地祷告。
  今生,我将一万次目不转睛地注视人群。如果有来生,我期望还将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而不是其他的什么动物或是植物。尽管
我知道人类有那么多可怕的弱点和缺陷,我还是为这个物种的智慧和勇敢而赞叹。我做过一次人类了,我知道了怎样才能更好地做人
,做人是一门长久的功课,当我们刚刚学会了最初的运算,教科书就被合上。卷子才答了一半,抢卷的铃声就响了,岂不遗憾?
  把自己喜欢的事一一想来,我还要看海看花,看健美的运动员,看睿智的科学家,看慈祥的老人和欢快的少女,当然还有无邪的
小童,突然就笑了。想我这余生,也不用干其他的事了,每天就在窗前屋后呆呆地看山看树看人群吧,以求个来世的擦肩而过。这样
一路地看下去,来世的愿望不知能否得逞,今生的时光可就白白荒废了。于是决定,从此不再东张西望,只心定如水,把握当前。
  不为虚缈的擦肩而过,而把余生定格在回眸之中。喜欢山所表达的精神,就游历和瞻仰山的英拔和广博,期望自己也变得如许坚
强。喜欢绿色和生命,喜爱人的丰饶和宝贵,就爱惜资源,尊重自己也尊重他人。

12月23日

钗头凤

  钗头凤  — 陆游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悒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钗头凤  — 唐婉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追问污染源头

(作者:詹克明)
  污染必有源头可寻。
  对淮水分支颖河、泉河那臭气熏天的剧毒污水,你可以追踪到上游近千家制革厂。它们将含铬的鞣革毒液直接排放河中。
  贵州省一条造成10万苗胞吃水困难的已被严重污染的河流,溯其恶源乃是一家年产量不足两万吨的造纸厂。
  肆虐京城的沙尘暴源起于内蒙古草原。由于过度放牧造成草场严重沙化。对草场而言,如果草的覆盖率少于50%就容易产生扬沙天气。
  从技术层面上我们不难追踪到造成环境恶化的源发地点与直接责任者,难道这就算是找到了产生污染的根源了吗?显然在其背后还有深层原因,那就是促其产产量狂增的那种急剧升温的市场需求!然而激起这种过热需求的更为深层次的源头又在哪里呢?
  打开一份大报,四五十版,三分之二都是挺胸露肚的俗媚广告。一家广告公司倒是奇特,整一大版全成空白,仅在中央碗口大的一圆形区域排布了数十字的广告用语(正可做草稿纸)。报刊充斥了如此众多没人看的气派广告,纸张怎么会不紧缺?
  某大媒体图文并茂地展示了一位名主持人的豪宅。其富丽堂皇也已见怪不怪,倒是她那间如同学者藏书般的藏鞋大柜,着实让我吃了一惊,上下八排,光是见得到的就已整齐排布了不下四五十双鞋子。有此糜费,制革行业又怎能不兴旺发达?
  近年流行羊绒衫,都市女郎哪个没有几件?如此巨大的羊绒需求,促使内蒙古建起了许许多多的羊绒加工厂。仅一座年产600吨的羊绒厂,一年就需要15万只羊为其提供羊绒原料。而这1120万吨羊毛羊绒又该养几千万只羊呢?如此过热的需求又怎能责怪牧民们的过度放牧呢?除了羊绒衫还有那令人朵颐大嚼的涮羊肉。据北京涮羊肉名店东来顺的师傅说,早年东来顺全年也不过消耗几吨羊肉,现在一年就要1800吨。须知一只羊身上可涮之肉并不很多,如此快速增长的羊肉需要量,不过度放牧又怎能满足得了?
  由此可见,这生态恶化的源头虽说大多地处贫困地区,但它更深的根子却在奢华富庶之地。上帝还算公平,他能绝妙地让环境恶化的苦果“叶落归根”地回落到作俑者的头上。穿“百脚”鞋的同时也因一江春水向东流而喝着含有制革毒废物的污水。享受着羊绒衫、涮羊肉的同时,也因地球自转搭配点西北风撒给你的沙尘“胡椒粉”。
  所有动物当中,人类是唯一追求过剩的物种。除人以外再没有哪个物种谋求有余,它们都饱食即止,不特意贪求多余。也许正是这种对过剩有余的追求才成就了人类文明。原始人类狩猎有余,死则储之,活则畜之,畜多方能成牧,从而完成了由狩猎到畜牧文明方式的重大演进。可以说,没有“过剩”也就不能成其为现在的人类,也就不能发展人类文明。然而,过分追求过剩也会助长奢侈。在所有生物物种中只有人类这种灵长目人科动物滋生了奢侈,而且社会越发达,人们的“不满足感”也越强烈,它所激发的奢侈欲也越是膨胀。由此可见,奢侈是人类独有的病态,而且它与人类本性直接相关。
  奢侈病是一种传染性极强的文明“艾滋病”!“艾滋”学名是—“获得性免疫缺乏综合症”,病原体是人类免疫缺陷病毒。“奢侈病”也如像“艾滋”,同样是“后天获得性”之综合病症,同样是人们对其“免疫缺乏”。然而奢侈病与艾滋病的最大区别在于:人人都害怕染上艾滋,尽可能地躲避艾滋;而对奢侈病人们却趋之若鹜,人人以患得此病为荣,个个以奢病加身为乐。没患病的千方百计想染上此病,染得病者则盼望自己病情更加深重,最好是能病出大名声,病得载入史册,病得全世界家喻户晓,这才是病出了极致的大辉煌。此话绝非信口胡诌,谁人不知那位妖艳的总统夫人,倒台后光是皮鞋就抄出了三千双。“三千”,这在中国是个何等大数!孔子“弟子三千”,后宫“粉黛三千”,孟尝君“食客三千”,佛教“三千大千世界”,如今这艳后“皮鞋三千”,相比之下,那区区几十双鞋子也只能是“小奢见大奢”了。
  奢侈病流行之所以愈演愈烈,对其推波助澜者大有人在。一些急功近利的掌权者乐于利用它来扩大消费,拉动经济,提高就业率。众多商家更是热衷于鼓吹奢侈,以此来谋求丰足利润。再加上诸多媒体受到巨额广告收益的驱动,也极尽喧嚣鼓噪之能事。所有这些权力、金钱、舆论的强势联合纠集成一股势不可挡的合力,必然会让越来越多的人染上这种文明艾滋。倘若所有的权力、舆论、社会组织都能够教育人们像躲避艾滋那样来躲避奢侈,人类决不会病得这么普遍,这么深重,这么无可救药。
  奢侈极欲炫耀于外,富而不炫无异于艳装没于暗夜。尤其是对我们这样一个极好面子的民族,更盛行炫奢于众。装门面、讲排场、重形象、无分官场民间。“小富即奢”,“笑贫不笑娼,笑穷不笑奢”,使得我们这样一个相对贫穷的国家不断地鼓动起一股股崇尚奢侈的社会浮躁浪潮。
  当今世界发展极不平衡,贫富差距日益扩大,由于传媒的发达以及交往的便利,发达富裕国家的奢侈也极大地吸引着欠发达的不富地区。这样的奢侈“全球化”是一种极为可怕的发展趋势。美国学者格罗夫说:“把我们目前的价值系统和生活方式输入到发展中国家,是种全球性自杀。想一想中国、印度、非洲和南美的人口吧。我们不应该向这些地方输出我们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正如圣雄甘地所说:“我们的地球可以满足让全世界的人都过上美好生活,但它无法满足人类的贪婪。”是的,有限的地球承受不起人们不加节制的奢侈,人类不改其穷奢极欲恶行,必难善终。迄今为止,以奢侈误人一生者有之;以奢豪败其鼎食之家者有之;以奢靡毁其强盛帝国者有之;我们如不能及早抑制这种恶性极强的奢侈病毒传播,以奢侈毁灭一个生物物种的残酷现实就会应验在我们人类身上。
  值得深思的是,现代医学如此发达,面对人体不断出现的各种疾病都能悉心研究,精心治疗,唯独对此足以毁灭整个人类的最大顽症倒反而熟视无睹,缺乏研究。呜呼,世人皆有医生,而人类罹病却无医可求,无药可治,天不绝人,人自绝!
  反过来再想,人类自绝之后,大地自会青山常绿水长清,生物链又会回复得完好无损,到处鸟语花香,和谐自然,万物欣欣向荣,生机勃勃。我突然了悟:没有了人类,当今世界无法解决的生态危机,环保难题,不就一下子全都解决了吗!而眼下愈演愈烈,传染越来越广,猖獗施虐全球的文明艾滋病,它所起的作用不正是促使人类在物欲中自裁,在安乐中死亡吗。奢侈与灭亡,这两者的结合难道是纯属巧合吗?
  我忽然感到了莫名的悚惧-—旷缺了人类,地球上的一切问题都将彻底解决—-这或许是一场深谋远虑的精心安排。而这种能够为人类设定如此棋局的“思想”,这种能够如此从容摆布而又不露形迹的大手笔,只能是出自那位宇宙的主宰—上帝!
  也许上帝对他所创造的人类再度失望了。他曾是那么深深地宠爱着我们人类,放心地把大地的一切生灵全都交给我们掌管。他曾充满信任地对人类说:“要生养众多,遍满地面,治理这地,也要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和地上各样行动的活物。”我们辜负他的重托,无论大地天空还是海洋都被我们糟蹋得一塌糊涂,无论是飞鸟游鱼还是走兽都在迅速地物种灭绝。人类的所作所为让上帝再次绝望了。他曾经给过我们一次改邪归正的机会,让挪亚全家与同其他物种,在挪亚方舟上躲过了“洪水泛滥在地四十天”的劫难。这一次看来上帝对我们这些挪亚的子孙后代更加绝望,而对其它生灵,飞禽走兽,鱼虾爬虫,昆虫蜉蝣并无恶意。他的策略只是针对人类,抹去人类大地自会恢复正常。所幸上帝对人类尚存仁悯之心,并不立即剪除,而是让人类自毙于自己制造的恶果之中。其手段是依据人类本性,先让其普遍地染上奢侈病,再在奢侈中不断地恶化环境,最后安静地灭绝在它所自酿恶果的综合毒害之中。不怪天,不怪地,只能全怪我们自己。冥冥中我终于大彻大悟了:
  让生性奢侈的人类在自己恶化的环境中自绝自毙—这是天意!
  子曰:“察见渊鱼者不祥”,但愿窃问天机不致获罪。卮言虽妄,唯愿人类多自珍重,力戒奢侈,以求寿及物种天年!

未来人—无灵魂的长寿者

(作者:胡春桂)
  如果说信息技术的革命正在改变人类社会的面貌,那么生物技术的风暴将直抵人类的心灵深处,它不仅会大大延长人的寿命,更会改变人的心态,直至改变人类社会精神文化状态。在一个高龄的社会中,人类文化将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境。
苟且偷生的长寿者
  生物医药技术领域每天都有新的突破和发展,未来人类的寿命将会不断延长。转基因技术研究的进展几乎可以重造任何身体,如果你需要一个新的心脏或肝脏,只要在一头猪或一头牛的胸腔里再培育一个就行了。人的寿命将远远超过100岁,更有夸张的说法是,将来人可以活过千岁。
  任何能攻克疾病延长寿命的东西无疑都是好的,因为对死亡的恐惧是人类最深刻、最持久的情感之一。因此,我们对任何能处以死亡的医疗技术进步而欢欣庆祝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人们实际在意的不仅仅是寿命的延长,更希望自己的各种功能尽可能持续到最后一刻,使自己在晚年也有良好的生活质量,而不仅仅是生活的数量。
  有了长长的寿命,就有了美好的生活吗?事实没那么乐观。在很多情况下,医疗技术给我们提供的是魔鬼的交易:寿命更长,但脑力衰退;技术阻挡了老化的进程,但人同时也失去了创造力和活力。奇妙的医疗新技术带来的只是让更多人在植物状态下苟活更长时间罢了。
  阿耳茨海默氏症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患者大脑的某些部位出现衰退,导致记忆丧失,最终痴呆,这种病的患病几率正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加。在65岁时,100个人中只有1个人可能患此病;85岁时,则变成6比1,即6个人中就有1个人可能患此病。因此,发达国家中阿耳茨海默氏症患者急剧增多的直接原因就是寿命的延长——即身体健康的时间延长了,对这种可怕的神经疾病的抵抗能力却并未延长。
  确实,对于80岁以上的人来说,他们的各种能力都已经衰竭,越来越倒退到孩童一样的依赖状态。也许将来人人都能活到150岁,但在生命的最后50年却只能像孩子一样依赖护理人员,这样的生活还有什么质量可言呢?
没有个性的灵魂
  生物技术令人心跳的故事远远不止于让人的寿命延长,更可以通过基因工程提高人的智力、记忆力、情绪的敏感度和性能力,同时缓和脾气、控制自我。
  人的个性也可以改造,江山易改,本性亦不再难移。借助基因药物,古板的人可以变得活泼,内向的人可以变得外向,你甚至可以在某星期牟星期三采用一种个性,在周末又换另一种个性。人们再没有任何理由抑郁或不开心。即使“通常”都很开心的人。也可以让自己活得更开心,而且无需担忧出现药物上瘾或脑部受损等后遗症。
  甚至人的自尊心也可以通过药物获得。自尊心是人类至关重要的情感之一,它指的是人们获得认可的欲望。黑格尔认为,推动整个人类历史的是一系列不断重复的为获得承认而进行的斗争。
  确实,每个人都需要别人承认自己的价值和尊严,这是人性中最高傲、最光辉的部分,人类的所有进步几乎都是人们为获取更多的尊严而不断奋斗的结果。
  现在科学家已经发现人类自尊心的生物基础,这个基础与大脑中血清素的含量有关,而且科学家已研制出提高脑部血清素水平的药物,从而以瓶装的形式提供自尊。如果自尊感对人类的幸福如此关键,谁不想多来点自尊,使自己的感觉“好上加好”呢?
  当代生物技术已经把我们带到了这样一个边缘:它可能改变人性,把我们带入未来的“后人类”阶段。在这个未来的世界里,疾病和社会冲突消除了,压抑、疯狂、孤独或忧郁都不复存在。没有人再把宗教当回事,没有人去反省,任何渴望都将得到满足,生物意义上的家庭瓦解了,没人再读莎士比亚,也没人去怀念这些东西,因为人人都开心健康。
  但是,属于我们自己的灵魂呢?它被赶进了哪个角落?它被各种各样的药物掩盖了吗?
长寿社会的沉思
  人类历史上还从未出现过平均年龄达到六七十岁甚至更高的社会阶段,这样一个社会的自我形象是怎样的呢?
  今天的社会是年轻人的天下,大街上五彩缤纷的服装,夜总会里通宵达旦的狂欢,无不昭示着年轻人的快乐与疯狂,这不是一个暮气沉沉的老龄社会,而是一个朝气蓬勃的青年世界。随意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看看报摊上杂志的封面人物:他们的平均年龄都是二十出头,而且大部分相貌出众,极为健康。对于人类历史上的多数社会来说,这些封面反映的都是整个社会真实风貌,尽管那些人的相貌或健康并不代表整个社会的平均水平。
  经过几代人以后,二十岁出头的只占人口总数的极少部分。走在大街上,我们会发现人人都在漫无尽头的长寿中生活着,但却不知道生活的目的是什么。那时,还有谁会呆在夜总会里?杂志的封面会变成什么样子?社会是否还认为自己很年轻、活泼,甚至像杂志封面上的人那样性感而健康——尽管这种形象和将来的实际情况相差甚远?那时,年轻人的文化是否会陷入无法控制的衰退?人们的趣味和习惯是否会发生改变?
  一个即将到来的长寿社会,不仅仅值得我们大声欢呼,更需要我们沉思默想:生命的本质在于身体还是在于心灵?在一个高度发达的技术社会中,世界被物质所充塞,灵魂将安身何处?

丰富的单纯

(作者:周国平)
  对于心的境界,我所能够给出的最高赞语就是:丰富的单纯。我所知道的一切精神上的伟人,他们的心灵世界无不具有这个特征,其核心始终是单纯的,却又能够包容丰富的情感、体验和思想。
  我相信,每一个精神上的伟人在本质上都是直接面对宇宙的。一方面,他知道自己只是宇宙的儿童,这种认识深藏于他的心灵的核心之中,从根本上使他的心灵永葆儿童的单纯。另一方面,他对宇宙的永恒本质充满精神渴望,在这种渴望的支配下,他本能地受一切精神事物所吸引,使他的心灵变得越来越丰富。
  与此相反的境界是贫乏的复杂。这是那些平庸的心灵,它们被各种人际关系和利害计算占据着,所以复杂,可是完全缺乏精神的内涵,所以又是一种贫乏的复杂。
  除了这两种情况外,也许还有贫乏的单纯,不过,一种单纯倘若没有精神的光彩,我就宁可说它是简单而不是单纯。有没有丰富的复杂呢?我不知道,如果有,那很可能是一颗魔鬼的心吧。